威尼斯面具

小艇划过的河面像被撕裂般的不宁静,明明就可以感觉到四周围袭来一股别人察觉不到的控诉,来自河水;来自这只小艇:你为何要让我的身躯去破坏?

但明明四周不是那么煞人的环境,小艇在潮湿阳光下缓缓前进,河水也只是轻轻流淌。或许是刚才奇怪的梦把我弄糊涂了,船夫大叔借给了我他那顶有宽大帽檐的帽子,我把它遮在脸上,就半躺在小艇的尾端,就这么舒服地入睡,那么不顾周围的一切景色。我被大叔的意语吵醒,我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你到了。除了这个还能说什么呢?我把脸变成一张容得进阳光的笑脸,说谢谢。一只脚踏上岸,身后的大叔突然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别的旅游者都在拍照都在看河边景色,你却只在艇上睡觉。你很有意思。这回他用的是蹩脚的意大利英文,说出来带着意大利式的美感,像意大利路边的vespa发出的声音一般,这些是我最爱的意大利的东西。我又回敬一个笑容,说,我好像来过了,以前。

那一年,我一个人在威尼斯,没有告诉你,却希望你也在。却是哪一年,我忘记了。

我双脚重新踏上这灼热的陆地,碎小的石子铺成的小路,延伸到那个剧场里。慕名而来,Commedia dell’arte,意大利的戏剧种类,让演员仅仅依据事先一个大概的剧本,运用自己的艺术领悟以及现场表演能力即兴表演出来。演员们往往带着一种道具,面具。盛产于威尼斯的面具,华丽的金丝边与乳白色的面色,带着些许夸张,却又是在掩饰中想方设法的张狂。威尼斯就是这么个地方。

那张面具只遮住了半张脸的面具牵动着每个人的心。演员可以在面具下更自由地表演,更自由地把自己想象中的艺术用身体表现出来。这是种更贴近人原始感受的形式。我想起来,就像在其他的表演,舞台上的演员和在舞台后面的演员,即便是同样的戏码,他们总是不一样的去表现,台前与台后,是不一样的表演。同一个人,台前他面对万千观众的眼光,他会用思维去指挥他的身体的每个部位,因为观众们好像总喜欢那样的表演,因为自己已经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身体在那么多人的眼光下是要如何如何地表演。舞台后,没有观众,没有灯光照射在身上,只剩下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心灵,如果说台前的他是用身体去给万千观众表演,那舞台后,他的身体只属于他的心灵,那将是给自己心灵的演出。

Commedia dell’arte 给人以这样的感觉,它把舞台前和舞台后的表演结合起来。变得不那么一样,变得和别的表演区分开来。那张遮住半边脸的面具已经足够可以让演员与心灵直接沟通,面具前与面具后,是活生生的生命的表演。那场戏名为Servant of Two Masters ,一仆二主:

Beatrice一个人到了威尼斯,为了找到是谁杀死了她的哥哥,为此她假扮成了自己的哥哥。她的仆人,Truffaldino跟随她到威尼斯,他总是在饥饿中,穷困潦倒的他同时做了Beatrice的恋人的仆人。于是一仆二主的荒诞剧展开,面具背后的他早被分成了两个人,面具遮住的半张脸,和面具没有遮住的半张脸。

我看到一半,那时Truffaldino在饥饿难耐中吃掉了主人的宠物,服侍Beatrice的恋人,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得到额外的一顿晚餐。我累了,好累。仿佛比Truffaldino在舞台上分裂自己要更累,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可是我却不知道。走出剧院,外面没有了来时那条小艇,我知道我可以随时跳上在这里停靠着的任何一条,让船夫载我到这个小地方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我没有,我想找到来时那条有些残破的小艇,再让船夫把帽子借给我,我躺着沉睡。然后醒来,发现你就在眼前出现。为何会这么想?如他们所说,你已经变成了我,我就是你。你在我的脑子里让我照着这样去思想去戴起面具。就像慌忙谢幕后的演员一样,回到舞台背后的他们同时变成了自己和戴着面具时扮演的那个人。再也无法脱下面具,再也无关戴上面具,寄居着面具的烙印,伴着你呼吸,伴着你沉睡,走上舞台又回到幕后。

此时此刻,带上面具,就去自己的世界;卸下面具,就是灭亡。

一觉醒来,已经不是威尼斯。我在阴暗的家里,灯一直开着,能分辨出外面已经是白天,夏天的雨就这么防不胜防地下下来,我好闷。1969年,8月,冷战还在继续,伍德斯托克就要在美国开始举行,尼克松变成了美国总统,法国的五月风暴使戴高乐下台。再也没有比这天更糟糕的了。我明明把你扔在了威尼斯,就像主人把仆人遗弃一样。不管是什么时候,我很确定已经把你独自留下在那个剧场里。我最是个残忍的人,我要你看完Truffaldino最后把这出话剧变成喜剧,我要你看到Beatrice和恋人最后结婚,我要你看到Truffaldino也找到了深爱的人。我要你看着他们把面具卸下谢幕,这个时候,你发现我竟然不在这里,哪里也找不到,就像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一般。紧接着喜极而泣的眼泪,你会悲伤,年少无知,无法控制自己地哭泣。而我,我像上帝一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俯瞰你的一举一动,默默地看着那个叫做命运的安排的东西静悄悄地把你折磨,然后把你带走,一切显得合情合理。

这是梦。我走出家门,踏到雨后街道上被雨水填满的坑洼,我发现我竟然真实地活着。

 

那条小艇,后来我才知道它叫贡多拉。因为我从未到过那个叫威尼斯的地方,也从未遇到过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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