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那夺门而出的时候,脚步很大也快,他想让她觉察到我在最后一刻的毫不犹豫,最后一刻的洒脱。就算脑子里早就被发生的一切绞起一团团乱麻,却还记得他那时候就意识他终究不是她的对手,下意识里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让自己输得不那么无地自容,不让她赢得那么惬意。
那一刻,他想他自己是个武士:一个快拿起短刀剖腹而让自己得到一些谁也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可以微笑着看着众人去另一个世界。
他还记得他自然而然地在打开房门的时候,随手拾起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塞进耳朵,还在轮放着同样一首歌。就在他跟她说话,跟她争论,向她祈求,两个人一起沉默的时候,那首歌都还在耳机里不知疲倦地放。太应景,是首日语歌,但现在听起来却怎么不适合那个时候的任何一个场景,任何一个中的他们俩。一个温柔又带着深沉的女声用bossanova唱日本一个流行摇滚乐队的老歌,那首歌后来他才知道竟然叫樱花。
武士听着bossanova式的樱花,大步迈出那个女人的房间,开门,门自己关起来,音乐的声音足够让他听不到门关闭起来清脆的声音。只有那个素未谋面的日本女人在耳边唱bossanova式的樱花,武士心跳的声音渐渐被揉成一段与之相辅相成的伴奏。走完看上去就感到冰冷的楼梯,武士看到了晴朗的天空渐渐露出来到眼前,他以为他再也不能从那屋子里走出来。他放心地从裤子口袋拿出香烟与打火机,一切都像没有停止的bossanova那样自然,香烟被从他的嘴里吸进肺,一阵阵不规则地呼吸循环,武士这才能够仔细想起自己两分钟前在身后那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可一切都卡在了麻团似的脑子里,走不出来。
就想起,那个屋子里的女人说,“不要,我已经决定了。”,“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武士只想起来,他夺门而出前那女人大概是这么说的。香烟一根又一根在换,右手中指与食指间的烟味就是这么被制造出来的,那只手应该是一个武士最宝贵的东西,不然他无法挥舞武士刀,无法去赢得武士的尊严。甚至剖腹都不行。这时,他想在身体里涌入一种强烈的情绪,悲伤得像武士输了人生最后的战役,在那引以为豪的战场被对手羞辱的情绪。最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有没有这样的强烈的感触涌起,或者他根本就不会使自己产生那样的情绪。
许多遍的重复播放,那首bossanova式的樱花终于被他从耳朵和脑袋里扯出来,武士也终于意识到了那首歌被重复播放原来是多么让人心烦意乱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如果是个武士,那么要么是个不合格的武士,要么他根本就不配武士的头衔。那么,像剖腹自尽这样的充满着荣光和洒脱的行为自己也就不需要去做了。他笑了,瘫坐在那儿,像个穿着残破不堪的盔甲的落魄武士,若是此时,哪怕是谁要向他刺去一刀,他将绝不再生存。但他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是个合格的武士。总有一天,不再为荣光与洒脱,却为着一个让自己不再做个不合格武士的人放下武士刀不再战斗。
四季轮回,他像个武士般修行。有的人说,他消失了。有的人说,他不再像个武士般去战斗。有的人说,他着了魔似地带着腥红的双眼挥舞着手中的刀。
有人对他说,能否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他说,好。越发像个武士般地洒脱,或许这洒脱下是无奈,却被掩盖得刚刚好的无奈。好像没有人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就像没人会去想一个带着刀的武士是否还会用拔刀挥舞。
日本的武士道是一门身心合一的武术,借用刀这样的武器去表达自己。刀是身体的延伸,是身体的一部分。如果武士不知道怎么去挥舞手中的刀,他的内心是空白的,没有生机的。
正好是樱花开放的季节,bossanova式的樱花缓缓地重新回到耳边。他用手挡住照进窗台的和煦阳光,阳光便从指缝间落到他的眼睛,指缝间留下的烟草味已经渐渐消失。他想,为什么不把这拂面的阳光永远地留在这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到林荫下,顺着手中咖啡杯的位置看到一张带着只有阳光能散发的气息的脸庞,好像不那么细致清晰,却始终温暖人心到深处。他想要变成一个带着那样笑容的人,并且让自己喜欢的人也变成那个样子。他可以再也不是武士,没有了战场,他也可以拥有那份武士的尊严和愉悦,他可以用别的东西去代替武士刀,不,不是代替,是……
(耳机里的歌也换了,他说,换成了很惊喜的Grace/Wasteland……)
武士的最后一刻,荣光与洒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