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不知觉间,我好像有了两个老家。桂林乡下有多年未归过的祖屋,或许南宁很快也就要成为与桂林乡下有着相同意味的带着我的乡愁的地方。

我一直不太热爱桂林这城市的草木楼宇,湿冷的陌生感倾轧我的背脊。小时候就不那么了解它,现在知道是我一直在抗拒了解。又或许是对桂林城市群太无好感,我觉得桂林就是南边山,就是我的村子,是那间总是在那儿卧着的祖屋。在南方一些的南宁,我有发小,有亲人,有熟悉的街道和古怪的口音。和家人间还在讲桂林话,出外面却已经俨然一副南宁市民的模样。

八月底从英国回来,这一次回得彻底得多,只是买张伦敦到香港的单程票,可谁都知道就算是那么彻底也无法阻止蔓延的乡愁。在桂林老家在村里众多乡亲以及我爸的坚持下,我哥嫂还是要回桂林乡下补办一个乡下传统婚礼。哥嫂这代人都想过简单些的生活,结婚也理所应当的应该简单。可两代人的想法有时候是像星河般的遥远,就算在一幕星空下却相隔何止千万里。哥嫂还是没太多意见,毕竟父母的心意在那儿,就让在家的父母开始操办了。我刚回南宁不久,爸妈便开始频繁地回桂林老家张罗一切,日子是吉利的,风俗是流传不变的。我倒是想早些回桂林乡下,祖屋新修后还未回去看一看。乡下的大伯也来电话让我早些回去,好多年未见到我,这一个多年未见就是八年,竟是八年。终究我还是磨蹭到国庆节才带着侄子背着包回家,对,回家。

大伯见到车子开到村口,便出门来一直走到晒谷子的晒坪,我还可以认出他,多了皱纹的脸和那件我爸许多年前给他的军绿色制服。他一边跟我走回家里,一边说,如果平时走在街上肯定认不出来我的样子了。我说,我还认得伯伯啊。家里门前的两颗巨大的桂花树本该有百年了,其中一颗却在前两年挂大风的季节里被刮断。于是大伯重新买了一颗,种在原处。越是接近桂花开花的季节,桂花香愈是扑面而来。上海的亲戚说,如果要卖掉这颗大树起码得上百万;大自然很是古怪,她孕育了一切,又要去亲自去毁灭自己孕育的一切,果真没有事物可以一直存活于世间吗?

坐在公公以前坐在家门口的位置,坐一张小板凳上看着眼前的景致。看得到每天经过村子的汽车,看得到走过村口的人,远处有连绵的群山,还有屋子门口的井。好像光阴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小板凳的位置走得最慢,可就算是这样它还是无法在这停下。第二天我烧香祭祖,大伯在一旁教我步骤,让我念道有辞跟祖先们说我是谁,我回来了。我哥嫂一行人从上海飞回来,第二天我便跟着我哥去山上祭祖。据说这是老家结婚的传统,其意在告诉祖先们我哥要回来结婚了,让祖先们高兴和祝福。祭祖路线我和我哥这样在外多年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的,于是小叔领着我俩一起上山。不是清明时节,上山的路都被荆棘和疯长的植物霸占了,于是一路斩荆披棘,我一直问小叔,还有多远。小叔一直耐着性子回答我。回来想想,我还真是耐不住性子,要到的总是要到,何况在这山里,先人们永留于此,纵是这道路多让我在这留一会,也是要陪陪他们。

到了办婚事的那天,尽管下着雨水,全村人都忙得高兴,接亲的叔叔说这是风调雨顺。宴席是宴请全村人一起的,加上城里来的父母的亲戚朋友,乡下的流水席总是那么热闹。席间,上海来的亲家的老爸跟我低声说,要是我嫂子真的嫁到这住这儿会不习惯的。我说,其实我住着也不习惯。祖屋已经在几年前修缮一新,住得舒服了很多。我似乎变了,我不再像小时候回到乡下便抱怨饭菜不合口味,不再抱怨住得不习惯。只是心里那种八年来积累的要回到老家的思绪早已胜了一切,于是每天都睡得很香,这才发现乡下夜里的寂静会让人着迷,让万物沉沦。

婚礼办完了,哥嫂都回上海。我还留在老家,依然听到大婶清晨早起干活的声音,听到公鸡不规则打鸣的叫声。吃了早饭,和大伯去摘柚子回来吃,去摘辣椒回来炒菜。无事可做便又拾一小板凳坐于家门口,坐在这个全世界时间走得最慢的地方,并且它只属于我。一日天气爽朗,堂哥邀我去镇上赶圩,二人带着他的两岁大的儿子骑摩托车一路走,他也感叹好多年没见过我,转眼间自己都有了两个孩子。我想起小时候回老家,他带着我游走在乡间,玩鞭炮,抓小鱼。想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小侄子被我抱着睡着了,还讲这些做什么。赶集回来的路上,他说之前从外面打工回来就不习惯乡下生活,现在有了两个孩子有了妻子再想要出到外面却已经很难了。我还是没说太多话。回家的路上,乡间的路,一直那么晴朗的秋天的天空,小侄子的口水都流到我的衣服上了,四周的水稻还没到收获的时节却已经发出那么清晰的收获的稻香。记得那时刻的景致,却想不起来我彼时自己在想什么。

上海来的亲戚一直跟我说,这个地方的山好水好甲天下,但生在这里的人却一心想要出去,外面的人又想要进来一睹山水的美。离开老家的那天,大伯又送我到车边,直到我上了车,他说:“毕业了,有空要再回来啊。不然没人陪大伯喝酒了。”我说我会回来的。汽车渐行渐远,直到离开世界上时间过得最慢的地方。这里是的老家,我对自己说。无论何时这里都是医治我的乡愁的地方,世间唯此处不变。

醒来,好像世界已经把我落在身后。

End

等到季节不再变换

写这样一篇没有想好开头也不想写到结尾的文章,都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念。

这是最近,可是最近已经永远过去。

这些日子是忙碌的,给自己的deadline一个一个接近,然后一个一个消失。Michael两星期前的周末就短信过来说,好久不见,要不要出来喝一杯。那时我正埋头苦读,披星戴月,为了那篇可能是这辈子最后的学生论文。哪里有去Bar消遣的心情。于是我说下周吧。上一周不记得是哪天,眼看什么都要熬出头了,就与一众老朋友们去喝。这一喝,之后什么事情都没有记起来,从他们的形容来看我好像是把这一年没吐的都吐了出来。好,不吐不快。你说我见到谁酒都干了;你说我跟谁又唱了什么歌;可你们就是没说,你们是否还会记得我。

今早上起来就开始稀稀落落地下雨,我联系好了Michael去Pret A Manger,那里和单车铺已经成了我跟几个社会闲散人士模仿十九世纪英法咖啡馆风潮的地方。是那个我熟知的英国,有冒雨穿着skinny jeans在打高尔夫球的少年以及从来不需要用到的雨伞。Michael说他会怀念和我在这里端着最便宜的咖啡讨论政治的时候。不久之前,我还意气风发地对自己嬉皮化的理想振振有词。可能现在我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通透的玻璃屋子,我坐在里面看得到屋外的季节变换,看得到雨点的轨迹然后滴落在屋檐上。逃开玻璃的房子,时间便在身边改变。

后来他把Echo叫了出来,她却不认得来cinema city的路。虽然我开玩笑说,我们三个都是terrible planner。可我总觉得她知道自己走的路,懂得路在脚下的感觉。她说我不醒人事的晚上跟她说要请她吃饭,却一直不见动静。我却真的忘了,或许如果没有这一天,我想我就这么忘记一辈子。翌日,Echo送我到车站,她说今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面。我希望那个人能好好待你,保重。Michael想要Mac寄存在我那的自行车,我说Mac要回来取走了。哈哈大笑。Michael的左翼理想眼看要在大不列颠开始扎下根了,他却愈发厌恶自己的工作,他想要明年去瑞典读研究生,今年要开始攒钱。他还在惦记着身边所有单身的女性朋友。这很好,因为很真实,不是吗?Mac要回丹麦了,虽然他的泰国女朋友每天都在remote control,却还是无法让他彻底爱上泰国。他说他想回丹麦为驻外使馆工作,无论是派到非洲还是欧洲什么地方都是非常期待。好一个多愁善感的小伙子,不知道下次见到他,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好像我妹还是没有长进,时不时还是哭哭啼啼不知道世事险恶。好在有个就算这样也愿意照顾她的人,或许有的人天生需要照顾。有的人天生要独自行走。有的人多愁善感在过去的某段,却生活在不同的时段。还有不会画画,他说他牙齿痛到脸肿不能请我吃饭,他还在纠结爱情,纠结在另外的一个地方,我竟然离开得比他还早。

夕阳喘息的机会,那天独自走到公交车站,冷清的街道也不会有人察觉我的帆布包上挂着把愚笨的雨伞,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英国最后的下雨天带上把伞。钱包里还藏着回程的车票,我走过站牌,再也没有停顿,朝学校走去。大概只是想走着回家,趁阳光还算足够,趁我还在玻璃屋子里,趁我没离开这里,趁我还离你们不那么远。希望有一天,我走到世界的尽头,那里四季不再变换,那里时间得以凝固。我们再相见,记得那时也要和我们同在世界中心时那般快乐。

你们都在一天一天,一秒一秒地改变,我也是,但我无法察觉自己改变的过程,无法感觉到哪里改变了。于是我看着你们,看着身边的你们的一点点改变,我才能知道我自己的改变。这过程也许不能叫发现,但或许可以以时间的名义叫它:感知。好多名字,好多脸庞,我都不想忘记你们,就算是以你们让我能够感知的名义,谢谢。

One day, goodbye will be farewell.

从二零零七年一月二日至二零一一年八月十五日。

End

威尼斯面具

小艇划过的河面像被撕裂般的不宁静,明明就可以感觉到四周围袭来一股别人察觉不到的控诉,来自河水;来自这只小艇:你为何要让我的身躯去破坏?

但明明四周不是那么煞人的环境,小艇在潮湿阳光下缓缓前进,河水也只是轻轻流淌。或许是刚才奇怪的梦把我弄糊涂了,船夫大叔借给了我他那顶有宽大帽檐的帽子,我把它遮在脸上,就半躺在小艇的尾端,就这么舒服地入睡,那么不顾周围的一切景色。我被大叔的意语吵醒,我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你到了。除了这个还能说什么呢?我把脸变成一张容得进阳光的笑脸,说谢谢。一只脚踏上岸,身后的大叔突然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别的旅游者都在拍照都在看河边景色,你却只在艇上睡觉。你很有意思。这回他用的是蹩脚的意大利英文,说出来带着意大利式的美感,像意大利路边的vespa发出的声音一般,这些是我最爱的意大利的东西。我又回敬一个笑容,说,我好像来过了,以前。

那一年,我一个人在威尼斯,没有告诉你,却希望你也在。却是哪一年,我忘记了。

我双脚重新踏上这灼热的陆地,碎小的石子铺成的小路,延伸到那个剧场里。慕名而来,Commedia dell’arte,意大利的戏剧种类,让演员仅仅依据事先一个大概的剧本,运用自己的艺术领悟以及现场表演能力即兴表演出来。演员们往往带着一种道具,面具。盛产于威尼斯的面具,华丽的金丝边与乳白色的面色,带着些许夸张,却又是在掩饰中想方设法的张狂。威尼斯就是这么个地方。

那张面具只遮住了半张脸的面具牵动着每个人的心。演员可以在面具下更自由地表演,更自由地把自己想象中的艺术用身体表现出来。这是种更贴近人原始感受的形式。我想起来,就像在其他的表演,舞台上的演员和在舞台后面的演员,即便是同样的戏码,他们总是不一样的去表现,台前与台后,是不一样的表演。同一个人,台前他面对万千观众的眼光,他会用思维去指挥他的身体的每个部位,因为观众们好像总喜欢那样的表演,因为自己已经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身体在那么多人的眼光下是要如何如何地表演。舞台后,没有观众,没有灯光照射在身上,只剩下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心灵,如果说台前的他是用身体去给万千观众表演,那舞台后,他的身体只属于他的心灵,那将是给自己心灵的演出。

Commedia dell’arte 给人以这样的感觉,它把舞台前和舞台后的表演结合起来。变得不那么一样,变得和别的表演区分开来。那张遮住半边脸的面具已经足够可以让演员与心灵直接沟通,面具前与面具后,是活生生的生命的表演。那场戏名为Servant of Two Masters ,一仆二主:

Beatrice一个人到了威尼斯,为了找到是谁杀死了她的哥哥,为此她假扮成了自己的哥哥。她的仆人,Truffaldino跟随她到威尼斯,他总是在饥饿中,穷困潦倒的他同时做了Beatrice的恋人的仆人。于是一仆二主的荒诞剧展开,面具背后的他早被分成了两个人,面具遮住的半张脸,和面具没有遮住的半张脸。

我看到一半,那时Truffaldino在饥饿难耐中吃掉了主人的宠物,服侍Beatrice的恋人,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得到额外的一顿晚餐。我累了,好累。仿佛比Truffaldino在舞台上分裂自己要更累,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可是我却不知道。走出剧院,外面没有了来时那条小艇,我知道我可以随时跳上在这里停靠着的任何一条,让船夫载我到这个小地方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我没有,我想找到来时那条有些残破的小艇,再让船夫把帽子借给我,我躺着沉睡。然后醒来,发现你就在眼前出现。为何会这么想?如他们所说,你已经变成了我,我就是你。你在我的脑子里让我照着这样去思想去戴起面具。就像慌忙谢幕后的演员一样,回到舞台背后的他们同时变成了自己和戴着面具时扮演的那个人。再也无法脱下面具,再也无关戴上面具,寄居着面具的烙印,伴着你呼吸,伴着你沉睡,走上舞台又回到幕后。

此时此刻,带上面具,就去自己的世界;卸下面具,就是灭亡。

一觉醒来,已经不是威尼斯。我在阴暗的家里,灯一直开着,能分辨出外面已经是白天,夏天的雨就这么防不胜防地下下来,我好闷。1969年,8月,冷战还在继续,伍德斯托克就要在美国开始举行,尼克松变成了美国总统,法国的五月风暴使戴高乐下台。再也没有比这天更糟糕的了。我明明把你扔在了威尼斯,就像主人把仆人遗弃一样。不管是什么时候,我很确定已经把你独自留下在那个剧场里。我最是个残忍的人,我要你看完Truffaldino最后把这出话剧变成喜剧,我要你看到Beatrice和恋人最后结婚,我要你看到Truffaldino也找到了深爱的人。我要你看着他们把面具卸下谢幕,这个时候,你发现我竟然不在这里,哪里也找不到,就像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一般。紧接着喜极而泣的眼泪,你会悲伤,年少无知,无法控制自己地哭泣。而我,我像上帝一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俯瞰你的一举一动,默默地看着那个叫做命运的安排的东西静悄悄地把你折磨,然后把你带走,一切显得合情合理。

这是梦。我走出家门,踏到雨后街道上被雨水填满的坑洼,我发现我竟然真实地活着。

 

那条小艇,后来我才知道它叫贡多拉。因为我从未到过那个叫威尼斯的地方,也从未遇到过你。

 

End

武士的最后一刻

从她那夺门而出的时候,脚步很大也快,他想让她觉察到我在最后一刻的毫不犹豫,最后一刻的洒脱。就算脑子里早就被发生的一切绞起一团团乱麻,却还记得他那时候就意识他终究不是她的对手,下意识里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让自己输得不那么无地自容,不让她赢得那么惬意。

那一刻,他想他自己是个武士:一个快拿起短刀剖腹而让自己得到一些谁也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可以微笑着看着众人去另一个世界。

他还记得他自然而然地在打开房门的时候,随手拾起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塞进耳朵,还在轮放着同样一首歌。就在他跟她说话,跟她争论,向她祈求,两个人一起沉默的时候,那首歌都还在耳机里不知疲倦地放。太应景,是首日语歌,但现在听起来却怎么不适合那个时候的任何一个场景,任何一个中的他们俩。一个温柔又带着深沉的女声用bossanova唱日本一个流行摇滚乐队的老歌,那首歌后来他才知道竟然叫樱花。

武士听着bossanova式的樱花,大步迈出那个女人的房间,开门,门自己关起来,音乐的声音足够让他听不到门关闭起来清脆的声音。只有那个素未谋面的日本女人在耳边唱bossanova式的樱花,武士心跳的声音渐渐被揉成一段与之相辅相成的伴奏。走完看上去就感到冰冷的楼梯,武士看到了晴朗的天空渐渐露出来到眼前,他以为他再也不能从那屋子里走出来。他放心地从裤子口袋拿出香烟与打火机,一切都像没有停止的bossanova那样自然,香烟被从他的嘴里吸进肺,一阵阵不规则地呼吸循环,武士这才能够仔细想起自己两分钟前在身后那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可一切都卡在了麻团似的脑子里,走不出来。

就想起,那个屋子里的女人说,“不要,我已经决定了。”,“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武士只想起来,他夺门而出前那女人大概是这么说的。香烟一根又一根在换,右手中指与食指间的烟味就是这么被制造出来的,那只手应该是一个武士最宝贵的东西,不然他无法挥舞武士刀,无法去赢得武士的尊严。甚至剖腹都不行。这时,他想在身体里涌入一种强烈的情绪,悲伤得像武士输了人生最后的战役,在那引以为豪的战场被对手羞辱的情绪。最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有没有这样的强烈的感触涌起,或者他根本就不会使自己产生那样的情绪。

许多遍的重复播放,那首bossanova式的樱花终于被他从耳朵和脑袋里扯出来,武士也终于意识到了那首歌被重复播放原来是多么让人心烦意乱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如果是个武士,那么要么是个不合格的武士,要么他根本就不配武士的头衔。那么,像剖腹自尽这样的充满着荣光和洒脱的行为自己也就不需要去做了。他笑了,瘫坐在那儿,像个穿着残破不堪的盔甲的落魄武士,若是此时,哪怕是谁要向他刺去一刀,他将绝不再生存。但他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是个合格的武士。总有一天,不再为荣光与洒脱,却为着一个让自己不再做个不合格武士的人放下武士刀不再战斗。

四季轮回,他像个武士般修行。有的人说,他消失了。有的人说,他不再像个武士般去战斗。有的人说,他着了魔似地带着腥红的双眼挥舞着手中的刀。

有人对他说,能否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他说,好。越发像个武士般地洒脱,或许这洒脱下是无奈,却被掩盖得刚刚好的无奈。好像没有人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就像没人会去想一个带着刀的武士是否还会用拔刀挥舞。

日本的武士道是一门身心合一的武术,借用刀这样的武器去表达自己。刀是身体的延伸,是身体的一部分。如果武士不知道怎么去挥舞手中的刀,他的内心是空白的,没有生机的。

正好是樱花开放的季节,bossanova式的樱花缓缓地重新回到耳边。他用手挡住照进窗台的和煦阳光,阳光便从指缝间落到他的眼睛,指缝间留下的烟草味已经渐渐消失。他想,为什么不把这拂面的阳光永远地留在这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到林荫下,顺着手中咖啡杯的位置看到一张带着只有阳光能散发的气息的脸庞,好像不那么细致清晰,却始终温暖人心到深处。他想要变成一个带着那样笑容的人,并且让自己喜欢的人也变成那个样子。他可以再也不是武士,没有了战场,他也可以拥有那份武士的尊严和愉悦,他可以用别的东西去代替武士刀,不,不是代替,是……

(耳机里的歌也换了,他说,换成了很惊喜的Grace/Wasteland……)

武士的最后一刻,荣光与洒脱。

END

 

狂欢

今天可能将是个不一样的日子,看着吧。

如果说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那期待另一天的到来会变成一场狂欢。

里尔克诗歌一首,北岛译得真是很棒。

《秋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让风吹过牧场。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Toy Story, Our Stories

这真的是我们的故事。

Toy Story 在2010年的夏天走到了终点,1995-2010,对于我们,再也没有比这15年更让人难以忘怀的光阴了。

伍迪和巴斯光年又带领着穿梭在十五年里的熟悉的玩具朋友们再一次冒险,像前两次一样。但却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冒险,给我们的最后一次冒险,终于在Andy把玩具送给了小女孩Bonnie,然后开着汽车离开他们去上大学,伍迪和伙伴们看着安迪的车越走越远,我们发现终于还是无法面对他们的分离。

冒险一如既往地惊险,被意外送到托儿所的Andy的玩具以为自己被主人遗弃,他们见到的Sunnyside看起来如此幸福般地展开在眼前。可是当他们发现这是个外表华丽,其实却是如囚笼般的玩具监狱,他们又在一起回到Andy身边。当他们最后还是被运到垃圾焚烧场时,当他们觉得自己就要掉入那个满是烈焰的熔炉时,他们忽然间的把手拉在一起,淡然地接受着属于玩具们的命运。来自pizza planet的三眼兄弟把大家都救了,这是个我们都要的结局,这是一部动画电影应该有的结局,因为我们总是抱着希望。

最后的最后,Andy要把自己的玩具们都留给Bonnie,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向童年时那样与伍迪他们一起分享自己的快乐,悲伤与秘密,他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属于他和他的玩具们的房间。时间是让人不知不觉便开始留恋的,沉默的……Andy长高了,长成了十七岁的小伙子,就要到大学里在这个世界上展开自己新的生活。Andy在把他的玩具一只一只从箱子里拿出来,就像当初第一次拥有他们的时候那样兴奋地向Bonnie介绍他们,也是最后的一次。只有伍迪他们没有变,巴斯光年,杰西,土豆人夫妇,弹簧狗,大恐龙,猪排博士,三眼兄弟……他们都没有变,他们一直,永远都是属于Andy的玩具。本想把伍迪带到大学的Andy还是没把他带走,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带不走他们了。

我们呢?我们也从小学时候和伙伴或者由爸爸妈妈带着到电影院看Toy Story,到现在,电影院座位旁边已经不再是那时候的人,又或许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看完,眼睛里留着不肯掉下来的青春。只有我们自己最知道,最清楚,这十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伍迪没有变,是我们变了。于是,这是时候跟他们说再见了。

Andy从车里看到Bonnie与这些从他孩童时代一直陪着他到现在的伙伴们,说:Thanks, guys。

伍迪望着远去的汽车说:so long,partner.

 

这一路真的好长,我的伙伴。

 

End

它在这里

好像已经可以看得到这个世界在走向这一年的终点。人们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十二月忙碌,彼此相知,或者只是互不相干地活在这个世界的任意两个地方,在匆忙地活着的同时感觉到另外那个人的慢慢老去。那这个世界它在哪,它是谁?

这一年,我经历了在大学三年最后的时光,与同年的那一群人肆无忌惮地快乐,穿越冬季到夏天的来临,我们的大学在毕业典礼中结束。我们留下的照片和回忆让我时常想起来那段时间。经历着生活的不同面,我慢慢找到了我想要知道的东西,虽然或许并不是我想要的。我还是没有去伦敦学实践性的传媒,我想留下来念政治和哲学。在研究生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体会到了它们带给我的刺激感,为了我想知道的事物去思考,这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疲惫的我几乎谢绝了一切以往的社交活动,只剩下我喜爱的音乐会演出。因为我知道我想得到什么。尝试着变成不同的生活下的自己,你可以看见更多更深切的东西,那些深入皮肤下不易发现的一切。虽然我始终还是没有能知道明年毕业后我又将去哪里去做什么,对此我还是无能为力。值得兴奋的是我正在构想的毕业论文提纲已经出来,雄心勃勃地把我这些年的思考与想法都投入到里面,这是值得期待并让我花时间去做的事情。或者之后我将给自己一个gap year,谁知道呢?

前几天Robert突然在网上跟我说,明年我们就到本命年了。说起Robert这名字,再也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叫他了,小学上英文课,我看到课本上这名字还行还跟他名字有个音似就这么一直叫他到现在,从八岁变成好朋友到如今也有十五年了,我们即将要面对的经历的这个世界上第二十四个春夏秋冬会有些什么在等着我们?要的,不要的,想的,不想的,爱的,不爱的…… 或许接下来的十二年,我们不再只是像上个十二年那样只是需要成长。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这个星球上的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在自己所构建的世界里,好或不好,只不过它只属于你一个人。      

它在这里,在你心里。

 

新的一年,一切都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