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觉间,我好像有了两个老家。桂林乡下有多年未归过的祖屋,或许南宁很快也就要成为与桂林乡下有着相同意味的带着我的乡愁的地方。
我一直不太热爱桂林这城市的草木楼宇,湿冷的陌生感倾轧我的背脊。小时候就不那么了解它,现在知道是我一直在抗拒了解。又或许是对桂林城市群太无好感,我觉得桂林就是南边山,就是我的村子,是那间总是在那儿卧着的祖屋。在南方一些的南宁,我有发小,有亲人,有熟悉的街道和古怪的口音。和家人间还在讲桂林话,出外面却已经俨然一副南宁市民的模样。
八月底从英国回来,这一次回得彻底得多,只是买张伦敦到香港的单程票,可谁都知道就算是那么彻底也无法阻止蔓延的乡愁。在桂林老家在村里众多乡亲以及我爸的坚持下,我哥嫂还是要回桂林乡下补办一个乡下传统婚礼。哥嫂这代人都想过简单些的生活,结婚也理所应当的应该简单。可两代人的想法有时候是像星河般的遥远,就算在一幕星空下却相隔何止千万里。哥嫂还是没太多意见,毕竟父母的心意在那儿,就让在家的父母开始操办了。我刚回南宁不久,爸妈便开始频繁地回桂林老家张罗一切,日子是吉利的,风俗是流传不变的。我倒是想早些回桂林乡下,祖屋新修后还未回去看一看。乡下的大伯也来电话让我早些回去,好多年未见到我,这一个多年未见就是八年,竟是八年。终究我还是磨蹭到国庆节才带着侄子背着包回家,对,回家。
大伯见到车子开到村口,便出门来一直走到晒谷子的晒坪,我还可以认出他,多了皱纹的脸和那件我爸许多年前给他的军绿色制服。他一边跟我走回家里,一边说,如果平时走在街上肯定认不出来我的样子了。我说,我还认得伯伯啊。家里门前的两颗巨大的桂花树本该有百年了,其中一颗却在前两年挂大风的季节里被刮断。于是大伯重新买了一颗,种在原处。越是接近桂花开花的季节,桂花香愈是扑面而来。上海的亲戚说,如果要卖掉这颗大树起码得上百万;大自然很是古怪,她孕育了一切,又要去亲自去毁灭自己孕育的一切,果真没有事物可以一直存活于世间吗?
坐在公公以前坐在家门口的位置,坐一张小板凳上看着眼前的景致。看得到每天经过村子的汽车,看得到走过村口的人,远处有连绵的群山,还有屋子门口的井。好像光阴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小板凳的位置走得最慢,可就算是这样它还是无法在这停下。第二天我烧香祭祖,大伯在一旁教我步骤,让我念道有辞跟祖先们说我是谁,我回来了。我哥嫂一行人从上海飞回来,第二天我便跟着我哥去山上祭祖。据说这是老家结婚的传统,其意在告诉祖先们我哥要回来结婚了,让祖先们高兴和祝福。祭祖路线我和我哥这样在外多年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的,于是小叔领着我俩一起上山。不是清明时节,上山的路都被荆棘和疯长的植物霸占了,于是一路斩荆披棘,我一直问小叔,还有多远。小叔一直耐着性子回答我。回来想想,我还真是耐不住性子,要到的总是要到,何况在这山里,先人们永留于此,纵是这道路多让我在这留一会,也是要陪陪他们。
到了办婚事的那天,尽管下着雨水,全村人都忙得高兴,接亲的叔叔说这是风调雨顺。宴席是宴请全村人一起的,加上城里来的父母的亲戚朋友,乡下的流水席总是那么热闹。席间,上海来的亲家的老爸跟我低声说,要是我嫂子真的嫁到这住这儿会不习惯的。我说,其实我住着也不习惯。祖屋已经在几年前修缮一新,住得舒服了很多。我似乎变了,我不再像小时候回到乡下便抱怨饭菜不合口味,不再抱怨住得不习惯。只是心里那种八年来积累的要回到老家的思绪早已胜了一切,于是每天都睡得很香,这才发现乡下夜里的寂静会让人着迷,让万物沉沦。
婚礼办完了,哥嫂都回上海。我还留在老家,依然听到大婶清晨早起干活的声音,听到公鸡不规则打鸣的叫声。吃了早饭,和大伯去摘柚子回来吃,去摘辣椒回来炒菜。无事可做便又拾一小板凳坐于家门口,坐在这个全世界时间走得最慢的地方,并且它只属于我。一日天气爽朗,堂哥邀我去镇上赶圩,二人带着他的两岁大的儿子骑摩托车一路走,他也感叹好多年没见过我,转眼间自己都有了两个孩子。我想起小时候回老家,他带着我游走在乡间,玩鞭炮,抓小鱼。想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小侄子被我抱着睡着了,还讲这些做什么。赶集回来的路上,他说之前从外面打工回来就不习惯乡下生活,现在有了两个孩子有了妻子再想要出到外面却已经很难了。我还是没说太多话。回家的路上,乡间的路,一直那么晴朗的秋天的天空,小侄子的口水都流到我的衣服上了,四周的水稻还没到收获的时节却已经发出那么清晰的收获的稻香。记得那时刻的景致,却想不起来我彼时自己在想什么。
上海来的亲戚一直跟我说,这个地方的山好水好甲天下,但生在这里的人却一心想要出去,外面的人又想要进来一睹山水的美。离开老家的那天,大伯又送我到车边,直到我上了车,他说:“毕业了,有空要再回来啊。不然没人陪大伯喝酒了。”我说我会回来的。汽车渐行渐远,直到离开世界上时间过得最慢的地方。这里是的老家,我对自己说。无论何时这里都是医治我的乡愁的地方,世间唯此处不变。
醒来,好像世界已经把我落在身后。
End